茶山追梦

春茶生产接近尾声，王衍成才决定去省城西安治疗腰间盘突出。返回的路上，汽车在隧洞里飞驰，王衍成闭目养神。“叮”，手机通知栏一则消息跃入眼帘，王衍成点击查看：近日，陕西省政府发布信息显示，“十四五”末，陕西茶产业综合产值突破1000亿元。

农业现代化，种子是基础。好消息带来的喜悦早已对冲了常年在育苗基地弯腰工作积累的病痛，王衍成笑着说：“这1000亿里也有‘陕茶1号’的小小贡献，与有荣焉。我们要向更高的目标奋斗。”

高速路桥下，安康市汉滨区双龙镇龙泉村如母亲怀抱般宽厚。王衍成刚到家，又马不停蹄地接待来自重庆、湖北等地的朋友们。

“来，来，我们尝一下重庆城口的‘陕茶1号’！”

“鲜香、回甘，与种源地安康汉滨相比，茶叶的形状和口感保有高度一致性，品种的优点显而易见。”

“湖北竹溪与陕西安康地域相邻，我们前几年种植的‘陕茶1号’已经投产，今天来再购买一批茶苗。”

王衍成用缓慢的语速说道：“这既是一次茶叶加工的业务合作，更是一次茶树品种的寻根之旅。‘陕茶1号’从安康汉滨出发，如今已经走出陕西、走向全国。”

大家品茶香、聊产业、话发展，继续探索“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的新实践。人们目光投向窗外，飘向茶山，在整齐的茶垄间舞动，在茶农的指间跳跃。

草木葱茏，春意盎然。朋友们要么参观学习，要么订购茶苗，王衍成不顾腰腿不适，满怀诚意要带大家在茶山上走一走、看一看：“我走得慢，说得也慢。你们多担待。”

在双龙镇高速路旁的山坡上，茶农李万富和妻子正加紧采摘入夏前最后一批鲜叶。“现在是大叶子，一天轻松采上四、五斤。”李万富说，“这次采完就要修剪了，只要精心管护，茶树是不会亏欠人的。”不亏欠——透过李万富的心声，可以窥见茶农思路的转变以及当地茶产业的转型发展。50出头的李万富常年在外务工。退耕还林后，家中几亩山坡地全部种上了老茶树。当时茶产业发展刚刚起步，技术和设备都有所欠缺，普遍的状况是：茶厂缺原料、茶农缺销路。茶叶卖不上价钱，茶农更加疏于管理。李万富干脆连春茶也不采了，在外打工还能多挣点。几亩老茶园基本处于自生自灭状态。

李万富坐在树下喝完水，点上一根烟，继续讲述他的茶事。转机出现在10年前，从双龙镇龙泉村走出的茶业专家王衍成选育的“陕茶1号”茶树获得全国市场准入许可，开始大范围推广种植。近水楼台先得月，龙泉村率先为茶农发放“陕茶1号”新品种。李万富不仅免费得到了茶树苗，还获得了王衍成全程技术指导。挖掉老茶树，栽上新茶苗，几亩茶园来了个全面更新。一年建园，三年投产，到了第四年，李万富的茶园就达到了丰产状态。每年春茶一季收入稳定在1万元以上。由于新品种发芽早，光是“明前茶”收入就占去一多半。收完春茶，修剪过后再外出打工，李万富因此一举两得，日子越过越红火。

“今年打算再栽上2亩‘陕茶1号’。”大家继续向前漫步，李万富起身采茶，“现在年纪大了，外出打工还不如在家管好茶园。茶叶当天采当天就能见现钱，因茶致富不是一句空话。”

“陕茶1号”茶叶光泽感强，芽叶肥壮，干茶翠绿显毫，汤色嫩绿清澈，深受市场欢迎。而且它还具有发芽早、生长势旺、适应力强等诸多优点。然而，农业生产自有其内在规律和节奏，新品种想要得到群众认可，必须在大量的生产实践和足够的生产周期中，经历从技术验证到市场接纳的系统性过程。于是，王衍成回家乡上茶山，自己动手，兴茶园、建茶厂，育种、生产、销售全链条发展。在多年的育种及茶产业实践中，他还总结出了茶园整理、种植、管护等一系列先进技术并逐步推广。“比如春末深度修剪可以有效降低病虫害发生率；采用坡面修剪法，茶树的采摘范围就能变大，产量也就随之提高。”王衍成平时不多言语，但说起茶叶来，他清瘦的脸庞顿时如一杯新泡的绿茶浮出鲜亮的神采：“刚开始推广的时候，大家都不明白。我打个比方，勾股定理都知道吧，我们把采摘面变成最长的弦，一下子都清楚了。良种配良法，你精心管护它，就会有成效、见收益。”王衍成感慨，“说到底，还是茶与人的双向奔赴吧。”

二

时间回溯至上世纪九十年代。彼时的王衍成还是安康地区茶果站副站长、高级农艺师。在对地区茶产业发展情况进行全面调研后，王衍成陷入了沉思：秦岭、巴山与蜿蜒的汉江共同造就的温润气候让安康成为中国最古老的茶区之一，茶业发展有较好基础，但并未找到健康发展的路子。

“老茶树机能退化，外来茶树成活率低，茶农尝不到甜头，自然也就失去了积极性。”王衍成分析，“最关键的是要培育出适宜的茶树品种。”看着报纸上袁隆平院士培育杂交水稻的事迹，王衍成暗下决心：向袁隆平院士学习，埋头苦干、潜心钻研，坚决育出秦巴山区的优质茶树新品种。

摆在王衍成面前的是一道选择题：一是利用种子繁殖进行‌有性繁育，优点是成本低、便于运输，缺点是后代一致性差，不利于品质品牌建设；二是运用扦插等方式开展‌无性繁育，保持母本优良性状好、便于管理与加工、产量高，但难度较大、成本较高。王衍成权衡利弊，目光看向了更加长远的未来。“我希望将来汉滨乃至安康茶叶创出一个响亮的品牌，在全国都能有好的销路，这样就会带来一系列正向的连锁反应，能够推动整个产业发展。”王衍成说。

在实践中学知识，在田地间写论文。王衍成开始了大量的走访，他跑遍了汉滨、紫阳、平利、岚皋等周边产茶大县，在200亩茶园的20万株茶树里遴选出1400多株优质个体，精心修剪、标识，单独存放、运输，再分别将剪好的短穗扦插在不同的田块里。“如果不是真的热爱，这真是一件极度枯燥的事情。”王衍成说，“无性繁育需要从几十万株实生苗中，根据早发、高产、适生等目标性状进行初步筛选，找出其中表现优异的单株，无疑是万里挑一的细活儿。”

而后续的扦插工作更是难度极大，对于光照、温度、水分、土壤都有严格的要求。起初，扦插成活率相当低。那年春天，气候宜人，王衍成觉得正是茶树扦插的好时节，他精心剪下了枝条，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插满了半亩试验田。每天，王衍成都会来到试验田，像照看婴儿一样给茶苗浇水、遮阳，望着一棵棵直立的茶苗，王衍成仿佛听见了它们在“丝丝”生根、“咔咔”拔节。然而，一天天过去，茶苗本就不多的叶片纷纷掉落，枝条也一天天发黑——几万株茶苗几乎全军覆没。王衍成心里那满怀希望的一脚突然踩了个大空，他一屁股坐在田垄上一言不发，直到天色黑定才回了家。

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王衍成坦言，这无疑是茶种育种路上的第一道难关。他向家乡的老茶农请教，向大茶区的专家咨询，找各种茶业书籍学习，最后，还是一头钻进了试验田里。“自读书时我们就被袁隆平爱国求实创新的精神影响，在工作中更是对我有着重要的指导意义。茶树育种必须在实践中完成，也必然要用实践来检验。”王衍成说。

王衍成像一棵茶树般扎根在家乡的茶山上，整天躬身在育苗田间，反复试验，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怕大家听不明白，他又举了个简单的例子：种茶树和养花一样，必须功课做足、功夫到家。土壤板结不行、积水也不行，既要保持湿润还要兼顾透气性，既要光照充足也不能强光直射。

回到茶山能够更加专注于茶树育种研究，但这种自断退路的做法受到了家人朋友的一致反对——面对新的选择题，他深思熟虑却毅然决然。王衍成辞去公职，日复一日行走在故乡的绿水青山、田间地头，不知疲倦地观察、对比、试验。后来，老家门前的一棵百年老茶树给了他灵感。“它发芽比其他茶树要早而且芽头大，是茶叶母树的不二选择。”王衍成回忆，通过株系、品系评比试验、区域试验等一系列步骤，逐步筛选出优良单株并进行了茶苗繁育工作，于2004年成功登记为国家茶树品种，2011年通过陕西省农作物品种审定委员会审定，被命名为“陕茶1号”，并在全省推广。2023年，“陕茶1号”入选农业农村部农业主导品种。这个来自秦巴山区的优良茶树品种，自此走出陕西、推向全国。

从萌生想法、付诸实践到品种命名再到入选农业主导品种，整整30年。王衍成在记事本中写到：“我全身心地投入到茶业中来，在踏实的奋斗中感受到了充分的幸福。但说实话，从没有歇歇脚的想法。因为茶山的声音呼唤着、袁老的力量鼓舞着，我还有新的目标，还需要做更多的工作。”

三

自1996年起，茶树育种工作接连三年遭遇失败，扦插成活率远低于预期目标。王衍成的情绪跌到了门前山沟的底部。但他没有放弃，不停地反思、修正，将土壤、温度、季节等关联因素细细捋了一遍。王衍成写下了厚厚的三大本笔记，做出了系统性的分析。育种成功后，在新品种命名评定的前一晚，王衍成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安康春”“金州早”等备选名在他脑子里一遍遍闪过，但好像都不太满意。第二天，他选定了“陕茶1号”这个名称，并且得到了与会人员的一致肯定。“我坚信，有了优质高产茶树，山区群众因茶致富的梦想一定能够实现。”王衍成说。

“别人都千方百计进城打拼，他倒好，砸了铁饭碗，一心要回山。”辞职创业之初，王衍成迎着冷风，孤军奋战，攻克一个个技术难题，不断用新的成绩来证明自己。随着育种工作深入推进，更大的难关接踵而至。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资金不足好比拦路猛虎，王衍成几乎是砸锅卖铁，疲于应付。最困难的时候，他和妻子的积蓄全部投了进去，但在巨大的资金缺口面前都是杯水车薪。好在，他超乎平常的决心和诚心收到了回报。王衍成找到了代理制茶设备的机会。12年时间里，王衍成带动建设了900多家茶厂，在解决了种苗培育资金难题的同时，也为茶产业链布局打下了坚实基础。

春风，在一棵茶树的枝头轻轻跃起，走过龙泉村，飞过双龙镇，吹遍汉滨区，随春风一同飘散的是茶农的喜悦和淡淡的茶香。

如今，汉滨区茶园面积达到22万亩，共建成茶产业园区48个、加工企业78家，茶叶年产量突破1万吨，茶产业综合产值超过20亿元。茶业已成为农民增收致富的主导产业。“陕茶1号”也成了安康汉滨响当当的名片。

在双龙镇龙泉村党群活动中心，年轻的村党支部书记王程满面春风地向大家介绍：“我们改良茶叶，茶叶改变乡村。响亮的茶树品牌为我们引来了八方来客，开农家乐、办民宿、发展乡村旅游，今年单是旅游一项，预计全村总收入能过百万元。”

来自重庆市城口县的家庭农场负责人汪时冬种植“陕茶1号”已有4年，并且面积逐年扩大。每年春天，汪时冬都会亲自开车运送鲜叶到龙泉村来加工，顺便再得到王衍成的指点。“高速也通了，开车单程40分钟，很方便。而且与我们本地的茶树品种相比，至少增产40%以上，成本低、收益高，跑一趟值得。”汪时冬说。

能让青山变金山，“陕茶1号”究竟有何魔力？产品检测数据和产业发展实绩已经给出答案。水浸出物、‌氨基酸、‌茶多酚等多种含量检测中，“陕茶1号”该高的高、该低的低，茶叶品质优势明显。如今，“陕茶1号”火热出圈，已经在全国11个省域示范种植，推广面积达10多万亩。2025年销售茶苗1500万株。数据是抽象的，但从王程的讲述和汪时冬的话语中，我们听出了具体的成效；在跟随王衍成行走茶山的观察中，我们看到了真实的成果。一个安康人自主培育的茶树良种已经带给整个产业可观的、可喜的、可贵的改变。

陕西省优秀共产党员、安康市有突出贡献专家、安康市汉水韵茶业有限公司负责人、高级农艺师、农业科技工作者等等——王衍成有众多头衔，而“陕茶1号”育种人的强烈责任感始终激励他继续前行。

创业艰难百战多。王衍成勇闯技术关、资金关，却仍在挑战伤病这一难关。50多岁时，王衍成感觉自己的右手抖动停不下来，尽管他运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想召唤出最精锐的武装来平息这场“抖动”，但仍然无济于事。去医院检查后，确诊为帕金森病。并且，常年弯腰劳作，腰椎间盘突出越来越严重。王衍成的行动更加缓慢了，但他依然在寻找茶树种质密码。针对茶产业机械化趋势，王衍成和团队培育出了节间长、芽叶粗壮的“陕茶2号”，便于机器采摘；针对日益增长的红茶、白茶以及不同市场需求，王衍成研发出适宜夏秋季生长、采摘的“陕茶5号”，富含花香的“陕茶6号”。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王衍成步履蹒跚但激情满满，他思考着、行走着、试验着，如多年前一样，继续追随着袁隆平院士的足迹，把论文写在安康的茶山上。

“我们现在基本上形成了以陕茶1号为主导品种，陕茶2号、陕茶5号、陕茶6号为特色和补充的品种结构。同时，也给我们安康甚至陕西的茶产业储备了后备种质资源，所以这项工作也是非常有意义的，是我长期要做下去的事。”王衍成微微停顿一下，“工作方式和重心还是需要调整，团队也成熟了，大家各有分工。行动不比年轻时候，但脑子挺清楚，说话还是没有问题的。以后就多说一说，多给茶农、茶商、茶客和所有爱茶的人介绍介绍。”王衍成笑了，笑容里有三分自嘲还有七分无奈——因为手抖，他已经很多年不写字了，当年的笔记本被精心保管着，在“陕茶1号”展览馆的角落里，与精心装饰的一张张照片和文字共同铭记着曾经的奋斗足迹。

从风华正茂到花甲之年，王衍成不知疲倦地奔走在茶园与茶厂、城市与乡村、白天和黑夜，几十年本色依旧、初心不变，选鉴繁育如痴如醉，种茶制茶如琢如磨。站在“陕茶1号”母树下，王衍成微微欠身，用手掌托起一片硕大的茶叶，叶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这像极了秦巴山间的产业路、通组路，它们共同汇入一条乡村振兴的康庄大道。

作者 周亭松 张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