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里的母亲

2020-11-24 来源:原创 作者:石昌林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转眼间母亲离开我们已有十五个年头了。今夜,长空一轮皎皎明月,满院丹桂飒飒香飘,时值中秋,看着摆在面前的满桌佳肴,我的眼前不禁浮现出母亲当年带领我们劳作的场景。

太阳底下,母亲瘦小的身子弯成一张弓,一大片收割的油菜整齐地堆放在她身后,似乎要将母亲湮没。太阳挂在天上,像燃烧的火球,“多好的天气啊!”母亲抬起头,眯着眼睛笑了,深深凹陷的两只眼睛挤在一起,像两个黑珍珠镶嵌在疲惫的脸上。

油菜被割倒在田里,不用管,晒上几个太阳,便熟透了。下午,太阳偏西,空气干燥,正是收油菜籽的好时机。母亲怀抱塑料篷布扛起一把连枷,连声招呼放学回家的我们兄妹几个,分别拿上簸箕、搓瓢、绳子和蛇皮口袋(装化肥的袋子)等,跟随她来到河坝田里。母亲摊开塑料篷布,我们负责把晒干的油菜轻手轻脚地抱进篷布里堆起来,母亲甩起胳膊挥舞连枷,连枷打在油菜杆上,“噗咚噗咚”几下油菜籽便脱壳而出,捡拾干净油菜杆和叶,篷布里便只剩下黄澄澄的油菜籽,母亲再用搓瓢把这些滑溜溜的油菜籽一铲一铲铲进簸箕里,端起簸箕抖动双臂,随着簸箕的上下颠动,一会儿功夫菜籽里的灰尘呀碎叶呀就被簸出去。干净油亮的菜籽被装进蛇皮口袋,装满后用绳子一扎,袋口向上竖在田里,最后由母亲统一扛回家。一袋袋油菜籽整齐地竖在田间,像胖嘟嘟的娃娃站立一起,圆滚滚的肚子,可爱极了。

布谷鸟没黑没明地叫着,“快黄快割”声一声紧似一声,太阳炙烤着大地,金黄的小麦铺天盖地,麦浪滚滚。必须把黄过芯儿的小麦尽快收割回家。母亲和胳膊有残疾的父亲在地里挥舞镰刀;我和妹妹稍大有点力气,用稻草把割倒的小麦捆成小捆,竖在地里晾晒;两个弟弟人小力气弱,跟在后面捡拾麦穗。割麦可不像收割油菜那么干净轻松,一不小心,麦草麦芒粘在脸上钻入脖颈,麦芒割破皮肤,脸上脖子便火辣辣地又痛又痒,用手一抓挠,满脸满脖子上的草灰白一道黑一道,活像大戏里面的花脸。

夏季的收割被称为“龙口夺食”。天空像极了娃娃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轰隆隆几声响雷过后,便是瓢泼大雨。成熟的小麦经不起风吹雨淋,几场雨淋过后就会落在地里发芽,长出绿油油的小麦;留在麦杆上的也会变成芽麦。芽麦收回家里,磨出的面粉乌青脸色,失去了面粉的香甜劲道,做成面条下锅就成了糊糊,烙成饼吃起来粘牙,吃进肚子腹胀、不消化。那一年,雨水太多,小麦来不及收割,一家人吃了一年难以下咽的芽麦面,那滋味,真难受。

逢下雨的时候,麦收停下来,可农活不能停。咱家的河坝田被雨水一泡,正是犁田插秧的好机会,母亲便和父亲扛起犁头、犁耙,牵上老黄牛,冒雨来到河坝田里。给牛套上犁头,把田里泥土齐齐新翻一遍,再用犁耙反复耙上几个来回,一天功夫,水田便新翻平整出来,这时的河坝田油亮亮,明晃晃,煞是好看,不管了,让它自己澄清一晚,第二天便可插秧。

小麦被割倒捆起来竖在地里,收割才刚刚完成了一半——得尽快把它们搬运回家里,等待队上的脱粒机来了,把麦粒脱出来,用风车筛选出上好的小麦,在院坝上晒干后装进屋里的大柜小柜,才算完成了“颗粒归仓”。母亲和爸爸用绳子把很多捆小麦捆在一起,再用千担扎牢挑在肩上一步步往回家走,两大捆小麦压在他们的肩上,远看像两座移动的小山。我和妹妹用扁担一头挑着一小捆小麦,跟在身后。肩挑小麦是苦差事,不像肩挑其他东西那样轻松,可以歇脚,小麦一上肩就不能撂挑子,连剧烈抖动都不可以,一次剧烈抖动或是一次歇脚,干燥熟透的小麦便会撒落一地,再也无法收拾回家。“小麦上肩,到家才安。”所以,小麦一旦挑在肩上,就算再苦再累也要坚持下去,直达目的地。

秋收没有夏收那么紧锣密鼓、惊心动魄了。坡地都在房前屋后,玉米、芝麻、绿豆、红薯可以按照它们各自成熟的先后顺序有条不紊地收获。唯一费力的是水田里的稻谷,收稻谷得请人换工,一二十人组织起来,按各家水稻的成熟度一家一家地收割。那年秋收,我已经长成了十六七岁的少年,母亲说这正是吃不饱做不乏的年纪。该咱家收割水稻了,母亲在家张罗十几个人的饭食,我负责把稻谷挑回家。从河坝田到家是一段两里地的陡上坡,我把稻谷挑回家堆在院坝上,母亲负责用木耙摊开晾晒。那年稻谷丰收,院坝上是一片耀眼的金黄,屋里屋外充满了欢声笑语。谷子全部收回来,帮忙的人吃过晚饭走后,母亲看着天空月朗星稀,估计第二天是晴天,便招呼我和她一起把谷子用泡绳吊上楼顶。那时,我们家已建起了二层楼房,当大部分谷子被吊上六米多高的楼顶摊开时,已是夜深人静,腰酸背痛的我回到屋里倒头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瞪瞪间突然被母亲的叫声惊醒,“小林,快起来!下雨了!”还在睡梦中的我听见“下雨了”,条件反射般一骨碌爬起来跑出门外,此时天空电闪雷鸣,狂风夹杂着雨滴打在身上使我瞬间清醒起来,顾不上穿好衣服的我三步并做两步爬上楼顶,等我和母亲冒着冰凉的雨滴,手忙脚乱地赶在大雨之前用木耙和苕帚把谷子堆起来,装进箩筐,吊下楼收进堂屋时,已是黎明时分。困倦至极的我回到床上,在此起彼伏的公鸡打鸣声中沉沉睡去。

又一次被母亲叫醒时,窗外耀眼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当听见母亲轻声对我说快起来,天晴了,我们抓紧把谷子盘(搬)上楼时,头昏脑胀的我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坐起来冲着母亲大声吼道:

“您算算!从昨天到今天,我睡了多长时间?!人不是机器!没有您这样使唤人的!”

母亲见我这样吼她,先是一惊,后又笑了:

“娃呀,咱农民不都这样吗?在泥巴里刨食,哪有按时吃饭休息的呀?”

“我不管!我讨厌农民!我再也不想当农民了!我讨厌种地!”

“娃呀,不种庄稼咱吃啥呀?乖,快起来,坚持一下,帮妈把谷子盘上楼再好好去睡?”母亲俯下身心疼地抚摸着我的肩膀,柔声对我说。

漫长的秋收结束了,但母亲的劳作并未结束。俗话说秋收冬藏,楼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玉米棒子,用泡绳吊下来堆在堂屋里,等着晚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剥成颗粒;茎杆上的黄豆取下来,选择天气好时在院坝上摔打,让一粒粒黄豆从豆荚里脱出,晾干后收进袋里。等过年时,玉米爆成爆米花;黄豆浸入水中长出豆芽,磨成豆浆做出豆腐。劳累一年的人们终于得到了美味的奖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像虔诚的信徒匍匐在泥土里,祈祷着土地赏赐的母亲,身躯开始慢慢模糊起来,最终影子般消失在泥土里,与土地合而为一。多少年过去,我每次回家,总是习惯带着孩子,去母亲朝拜过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如今,母亲的圣地已经荒草丛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喧嚣,可我还是会自觉不自觉地向孩子讲述起,和母亲一起与土地亲近的岁月,心里是难以割舍的乡愁。我不知道多年以后,当我的孩子独自站在这里会怎样,会不会回忆起今天?有没有和我一样的乡愁——告诉自己的孩子: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